奧運、現代性與國族認同
Cultural Studies@Lingnan 文化研究@嶺南
Volume 12 第十二期 (2009) : 仍是老模樣的後奧
運中國
Article 1
3-2009
奧運、現代性與國族認同
Yu Pang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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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宇鵬 (2009)。奧運、現代性與國族認同。文化研究@嶺南,12。檢自:http://commons.ln.edu.hk/mcsl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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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嶺南 第十二期 2009 年 3 月
奧運、現代性與國族認同
黃宇鵬
引言
現代奧運自 1896 年於雅典舉行直今超過一百年,由最初只有 13 個國家 311 位選手參
與(當中還要包括主辦國的 196 人)的運動會,已發展成今天每屆上萬人參與的國際
嘉年華。1奧運正體現一個「夢」,《奧林匹克憲章》「基本原則」明示:「通過沒
有任何歧視、具有奧林匹克精神——以友誼、團結和公平精神互相瞭解——的體育活
動來教育青年,從而為建立一個和平的更美好的世界做出貢獻」。一種可以超越民族、
政治中立、普世性的運動節慶,或許這可能是一種幻覺,一如以為透過工業主義本身,
就可以消除階級的分工達致以弟妹相稱的傳統宗教的目的。2 (Buck-Morss,1989: 91)
無論這個「夢」是否已經實現,或正在實現,這運動嘉年華會仍繼續四年一次照例舉
行。2008 年的奧運更在本國首都北京舉行,本屆口號正是「同一個世界 同一個夢想」。
可是在傳運聖火途中遇上「藏獨份子」示威,荷里活大導演士提芬士匹堡(Steven
Spielberg)辭去北京奧運開幕及閉幕禮的藝術顧問職務,以期迫使北京向蘇丹政府施
壓,凡此種種環繞奧運而發生的事件並非偶然,也正突顯彼此「夢想」的落差。本文
在 2004 年雅典奧運就有 11099 名運動員參加共 28 大項 301 小項運動項目.<中國奧運會官方網站>
有詳細的項目介紹──http://www.olympic.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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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ing” of peoples contributed to the illusion that industrialism on its own was capable of eliminating class
divisions, achieving the common brother- and sisterhood that had traditionally been religion’s goal.’
(Buck-Morss, 1989: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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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嘗試從奧運的發展,並透過探討歷史、消費、政治等互相交疊的觀念,分析奧運所
體現的現代性與國族認同。
從古典到現代奧運
古羅馬歷史詩人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43 B.C.-14B.C.)的《變形記》
(Metamorphoses)中敘述了一件「英雄」事跡:國王俄諾瑪俄斯(Oenomaus)從神
諭得知自己將會死於自己女兒的丈夫手中,國王為阻止女兒出嫁,規定所有求婚者也
需要與他作馬車比賽,勝利者才得美人歸,可是失敗者就要死,而國王的御用馬匹一
直所向披靡,其馬車技術更無人能及。直至珀羅普斯(Pelops)的出現,借助王女的
幫助戰勝了國王,最後國王反而死於自己的車輪下。以後珀羅普斯為了慶祝每隔四年
就在奧林匹亞(Olympic)舉行一次體育競技會。(施泰因巴赫 2007:2-3)。這是好
幾個有關奧林匹克運動會起源的故事之一,但也可能亦最能體現「奧運精神」的一個
古代傳說。
古典奧運出現的其中一個原因正是針對戰爭,為了平息紛爭。西元前 8 世紀,希臘連
年征戰不休,城邦破落,希臘三大城邦之一的 Elis 國王就向德爾菲阿波羅神廟女祭司
請求神喻,以保臣民免受戰爭和掠奪之苦。求得的神喻是:「你需要創立合乎神心意
的競技合」
。Elis 國王說服鄰邦斯巴達國王,並聯合其他中立國,在奧林帕斯(Olympus)
這地方舉辦競技會。比賽進行期頭戴橄欖枝環的信差在希臘境內奔走相告,宣布神聖
休戰的開始。(施泰因巴赫 2007:4-8)
而體育競技原初亦與宗教祭祀密切相關,競技的活動形式就是宗教信念的延伸,例如
參賽男人都得赤裸軀體,女性不能出席此活動。除了出於現實的考慮,杜絕私藏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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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示公正,並證明男性身分;亦因陽光、空氣、和水是鍛煉身體的三大原素,同時肌
肉及人體的美態展現,更是對神祇的尊重和讚美。這是為古代奧運的雛型,也是奧運
作為和平象徵的由來。後來自希臘被羅馬帝國所征服後,公元 4 世紀,君士坦丁大帝
把基督教奉為國教,賽俄多斯一世(Theodosius)把奧運視為異端宗教活動,才諭令
廢止。(謝棟樑 2004)
直至 19 世紀的法國貴族古柏坦(Pierre de Coubertin)積極提倡復興古代奧運,令奧運
展現出完出不同面貌。說古柏坦「復興」奧運可能不太恰當,古柏坦所從事的其實是
結合古代文化/文物,而實現的現代計劃。(Kidd, 2005: 145)古柏坦對奧運起初對
教育改革的興趣,而後發現體育作為促進和平的思想,與當時 1880s-1890s 興起的國
際和平運動是一致的。(Douglas, 2005:23)這個超越國家和階級的和平夢產自一個法
國人未並偶然。因為「十九世紀巴黎其實就是一場夢,而且是一場未完,也可能不會
完的夢。」(馬國明 1998:117),古柏坦不過將這個超越國族的和諧夢先移殖外地,
在歐洲文化的源頭希臘立根,然後再轉營內銷,第二屆奧運就立刻回到自己的祖國城
市巴黎舉行。
當然,奧運初期由於當時的交通並未發達,每屆參賽者較多是當屆主辦城市的國民,
參賽者更多是業餘人士。奧運成為體育的專業競技,以致國力的表現,那是近幾十年
後之事。古柏坦最初提倡是一種業餘的體育精神(Amateurism),認為這樣才是與希
臘的精神相容,並主張紳士式的參與(Gentlemanly Participation)。這些看法固然與
古氏個人的家庭成長經歷,與及當時女性大都在公眾生活沒有地位的世界處境相關。
隨著古柏坦的逝世,後來奧運組織委員會的承繼者漸漸與古氏的精神越走越遠,到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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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 J. A. Samaranch 成為奧組委主席,大幅度將奧運商品化,把體育變得專業並具觀
賞性,已與古氏的初衷南轅北轍。(Cantelon, 2005)
現代奧運是一種典範的轉移,削弱了原初古代競技的宗教意涵。現代奧運會的確重新
界定了體育的意義。奧林匹克格言(Olympic Motto)就是:「更快、更高、更強。」
(拉丁原文:Citius、Altius、Fortius)與追求效率的現代精神不無關係,對體育的「現
代化」、「專業化」更起著不可或缺的催化作用。
國族認同下的奧運
Anderson 指出現代國族(nation-state)認同的出現與文字、書籍印刷的普及密切相關
(Anderson,1991) 。有趣的是,現代奧運作為跨國的體育競技,亦與民族國家的冒現密
切相關。而國族認同在現代社會才有可能更充份體現。
因著奧運是這樣巨型的跨國較技,實有助提升國家以至國際的型像,往往被視為國族
認同之體現 。現代運動不見得是那麼純粹、中立,奧運就與國家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
關係。《奧運會憲章》第五十一條雖明確禁止在奧運場所內進行政治、宗教和種族的
宣傳或示威行動,亦禁止各國利用主辦奧運會宣揚愛國意識及作形象宣傳。可是並不
禁止那些國族宣傳活動在場外進行。但這些有時顯得不過是空洞的普世主義。
1936 年的德國奧運會,希特勒就為了把全國民族主義推向高峰,先是奧運中把聖火火
炬從希臘奧林匹克山傳送至柏林,並在火炬傳遞所經之處舉行「把這兒恢復成帝國」
的復仇主義的集會,又溶鑄了巨大的奧林匹克鐘,鐘面題為:「我邀請全世界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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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裡」,或遊說或賄賂更多國家參加此次奧運會,企圖打造一個強盛的德國。(施
泰因巴赫 2007:177-178)
1980 年,莫斯科主辦第 22 屆奧運會,由於蘇聯入侵阿富汗,美國機發動全球民主國
家予以抵制。4 年後,美國洛杉磯主辦第 23 屆奧運會,蘇聯以牙還牙,發動古巴、越
南及東歐列國杯葛 1984 年奧運會,作為政治報復。奧運根本就是一枚政治籌碼,是
一場肢體技競的同時,也是國族形象的角力。
至 08 年北京奧運,史匹堡是之所以辭掉北京奧運職務,因如影星美亞花露(Mia
Farrow)指斥北京「屠殺奧運」,仿如柏林奧運,並希望史匹堡迫使北京向蘇丹政府
施壓。同時,「盛世奧運卻不巧遇著西藏暴亂,稍一不慎輕裝愛國便變成輕心或輕率
愛國。聖火照出的問題尤其是中華民族的理念含糊不清的問題。」(馬國明,2008b)
根本問題或許是我們將認同簡單地理解成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差異」邏輯,如美
國是正義、不愛祖國的就是叛徒、批評祖國就不對等。
「差異」固然往往是討論身分政治議題的基本式,而現代的思想正是差異性與現代性
有密不可分的邏輯關連,同樣是一種特殊的二元生產機制(binary-producting
machine)。Grossberg 甚至斷言如果差異是不可避免的,現代性也是無可逃避的。差
異的理論將差異看成是被賦與的,一如經濟決定身份的形成,假設差異本身是歷史地
置於現代的權力結構而產生出來的經濟現實。(Grossberg 199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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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化的奧運
舉辦奧運固然是國力的展現,同時也是城市間經濟力的競逐賽,「奧運夢」之所以可
能,就需要相當大的資本才能主持。 北京申奧報告的總預算就有 16 億多美元,倫敦
2012 年奧運會的預算更高達 24.62 億美元(陳劍 2007)。並不是每個國家也可負擔這
個夢,初期就有承辦奧運的城市因經濟問題而放棄舉辦。這種消費導向的發展其實十
分高危。2004 雅典奧運後總開支就嚴重失控,使希臘政府陷入嚴重的預算赤字。
無論如何各大都市也會爭相承辦,因為現代都市的興起和經濟的發展密不可分,城市
正需要這類巨型事件(mega-event)來建構自身的形象工程。隨著全球電視轉播之可
能,跨國市場資本的投入,奧運這個夢越滾越大。承辦奧運這類巨型事件或可帶來相
當的經濟收入和發展,並吸引遊客。96 年的亞特蘭大(Altanta)奧運估計就帶來 10%
的旅遊業增長並總體創造近 42 億的經濟效益(Burbank, 2001:) 。一是經電視轉播奧運
的收入,2008 年,北京奧組委的電視轉播收入就預計達到了 8.3 億美元(陳劍 2007)。
當然不可忽視還有許多相關產業的開發的商業利益。
班雅明指出:「在資本主義作為一種自然現像的情況下,整個歐洲便隨隨走進一個新
的夢裡。隨著這個夢,神話的力量又再之恢復過來。」(Buck-Morss,1989: 271) 奧運
正是在現代資本主義都市的社會會背景下發展開來。3早於 1908 年倫敦舉行的奧運
會,就在萬國博覽會期間同時舉辦。「在宏偉壯觀的展場的襯托下,在無窮的商品的
蔭庇下,即使是最普通的貨品也會顯得分外高貴」(馬國明 1998:119)
。商場(Arcades)
本就是資本商品化下的「原始廟宇」(Buck-Morss,1989: 82),倫敦奧運博覽會萬花筒
3 Capitalism was a natural phenomenon with which a new dream sleep fell over Europe and with it, a
reactivation of mythic pow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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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ntasmagoria)般的眩目效應下展現出全新的面貌。儘管 1908 年的倫敦奧運當時
或予人混亂的感覺,但的確預示了未來奧運的發展趨向。
往後的奧運會就延伸以表現方式(purely representational)展現,如建設巨型場館以顯
示國家權力(Buck-Morss,1989: 92)。4具相當視覺衝擊力的北京國家體育場“鳥巢”設
計,就由一系列鋼桁架圍繞碗狀坐席區編制而成,造價高達 36 億元人民幣。
把城市打造奢華在歷史上並非新事,可是讓世俗人群能共同參與其中卻是現代的創
建。(Buck-Morss,1989: 81) 如中古世紀時聖彼特堡、凡爾賽宮,那些建設就屬於宗教
領袖或皇室貴族等特殊階級所擁有,但萬國博覽會、奧林匹克運動會這類人民可以置
身參與其中的正正是現代的產物。
當然奧運是一狂歡節慶的同時,也是實實在在的消費商品。現代的特點是,我們生活
中各式各樣的特別事件或儀式節慶,都可變成消費的一部份。節日就是消費。大規模
的消費活動是時間管理的演練之同時,也規管我們的想像。這些重大的媒體事件都需
要我們作為消費者去參與其中,如買各類紀念奧運的產品。(Silverstone,1999: 84)
我們透過消費來組織我們的生活,媒體消費亦規管我們的生活。(Silverstone,1999: 81)
奧運聖火在香港運送期間,固然成為時事焦點,「盛事」之所以可能,也需要各方面
調節,不限指有關當局,又或示威人士的處理,而是更細緻地,如香港民政治事務局
4 ‘Urban “renewal” projects attempted to create social utopia by changing the arrangement of buildings and
streets-objects in space.’(Buck-Morss, 1989: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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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向聖火運送沿途的各相關的業主立案法團或管理組織,發出呼籲,不要把衣服在窗
外晾曬。
而奧運的營辦本就是一場大規模的城市規劃,透過重組建築物及街道的空間設置,試
圖創造社會烏托邦 5。(Buck-Morss,1989: 89)
但城市本身好像「既是龐然大物,但
又永遠不會完成,而且不會有固定形態的。」(馬國明 1998:138)
可是只有幾個城市在舉辦奧運後仍能持續有正面結果,所謂「奧運效應」往往是短期,
很快人民便會忘記。(Lenskyj, 2000)舉辦奧運這種大規模大量耗用不論公眾或私人
資源的發展,不一定保證城市以後可以持續增長,更重要的是令城市的發展偏向集中
某一方面的發展,如城市(大型)的公共建設,其他與發展無關的如醫療又或對弱勢
社群的關注問題往往被忽略。而且那些城市規劃根本都是由上而下,完全沒有人民參
與的規劃。群眾能參與的只是作為義工協助場務,或作為觀眾打氣吧。
奧運再想像
現代化往往被視為「進步」(Progress),更是歷史整體進程的標誌(Buck-Morss,1989:
80)。能夠承辦奧運這樣的跨國巨型節慶,說是國力的展現,同時不妨也可說中國現
代化的一個環節。而我們為這現代化進程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實是未知之事,更可以
反問究竟是否必須現代化。當然現代化與奧運亦不必然劃上等號。
5 ‘Urban “renewal” projects attempted to create social utopia by changing the arrangement of buildings and
street-objects in space.’ (Buck-Morss, 198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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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強調的是奧運可以促進當地的旅遊業。但這樣只是將城市、以致歷史文化轉化成
旅客窺淫僻下的商品。遊客所接觸的歷史文化往往只是表面的歷史價值,與自身無關
痛癢。那過去並不向我們說話。奧運變成不過是一種現代景境效應(Spectacle),商
品生產的發展力量只促成「無意識的歷史觀」(unconscious history)。(Debord, 1994)
當然看似無意識的「夢」背後,其實一來帶著時人對過去未完成的願望之餘,二來也
是對新事物的憧憬。(馬國明 1998;1 (...trunc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