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Cultural Studies@Lingnan 文化研究@嶺南, Dec 2009

修讀「女性主義與文化政治」這門課期間,適夕泛道德化的政治在香港越演越烈,除了像明光社一類新右宗教組織的恐同(反對同性戀伴侶被納入家暴條例)與反資訊自由(倡議收緊淫褻及不雅物品條例)運動外,還有由政府倡導的反吸煙及禁毒運動,和由懷孕少女自拍、社民連議員在議事廳內講粗口、旺角鬧市投擲漒水彈等等事件引發的道德恐慌……在金融海嘯,普選被拖延等種種不穩定因素下,輿論走向強調家庭價值及社會監控。當中夾雜着的基徒教倫理和和諧的國家主調,進一步合理化對國民身體的微觀監控(由什麼地點可以吸煙,到入校門要強制驗尿)。教會曾經是殖民統治的最佳伙伴,然而對身體的規訓,卻非唯殖民統治所獨有。要拆解宗教 ― 殖民主義 ― 國族主義(此譯,nationalism)之間的扣連與背反,似乎不得不向具體地回到現代中國的歷史經歷。這一連串叩問,正在我面前開出幾個不同的研究議題,包括作為(半)本土宗教的佛教,如何回應基督教的衝擊及其與政權的勾結;女性主義對國族主義與殖民主義的回應,特別是國民 ― 身體的打造過程;及香港當下這種泛道德化政治與三十年代國民黨倡導的新生活運動的可比性。因為要回應的問題很複雜,開出的面向又太多,能找到的歷史亦有限,故此,本文只以新生活運動中的宋美齡為例,看看女性主義與國族主義在共和國的歷史上,如何艱難地接合,並表現出既前衛、又保守的雙面性。本文並不打算作出任何結論,只想透過理論與歷史的並置,為這一連叩問建立一個中途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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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Cultural Studies@Lingnan 文化研究 文化研究@嶺南 嶺南 Volume 16 第十六期 (2009) : 豈只半邊天 : 女性 的文化政治 Article 2 11-2009 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 新生活運動 Po Shan LEUNG Follow this and additional works at: http://commons.ln.edu.hk/mcsln Part of the Critical and Cultural Studies Commons Recommended Citation 梁寶山 (2009)。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文化研究@嶺南,16。檢 自:http://commons.ln.edu.hk/mcsln/vol16/iss1/2/。 This 專題文章 Feature is brought to you for free and open access by the Department of Cultural Studies at Digital Commons @ Lingnan University. It has been accepted for inclusion in Cultural Studies@Lingnan 文化研究@嶺南 by an authorized editor of Digital Commons @ Lingnan University. 文化研究 @ 嶺南 第十六期 2009 年 11 月 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梁寶山 緣起 修讀「女性主義與文化政治」這門課期間,適夕泛道德化的政治在香港越演越 烈,除了像明光社一類新右宗教組織的恐同( 反對同性戀伴侶被納入家暴條例 ) 與 反資訊自由( 倡議收緊淫褻及不雅物品條例 ) 運動外,還有由政府倡導的反吸煙及 禁毒運動,和由懷孕少女自拍、社民連議員在議事廳內講粗口、旺角鬧市投擲漒 水彈等等事件引發的道德恐慌……在金融海嘯,普選被拖延等種種不穩定因素 下,輿論走向強調家庭價值及社會監控。當中夾雜着的基徒教倫理和和諧的國家 主調,進一步合理化對國民身體的微觀監控(由什麼地點可以吸煙,到入校門要強 制驗尿)。教會曾經是殖民統治的最佳伙伴,然而對身體的規訓,卻非唯殖民統治 所獨有。要拆解宗教 ― 殖民主義 ― 國族主義 ( 此譯, nationalism) 之間的扣連 與背反,似乎不得不向具體地回到現代中國的歷史經歷。這一連串叩問,正在我 面前開出幾個不同的研究議題,包括作為( 半 ) 本土宗教的佛教,如何回應基督教 的衝擊及其與政權的勾結;女性主義對國族主義與殖民主義的回應,特別是國民 ― 身體的打造過程;及香港當下這種泛道德化政治與三十年代國民黨倡導的新 生活運動的可比性。因為要回應的問題很複雜,開出的面向又太多,能找到的歷 史亦有限,故此,本文只以新生活運動中的宋美齡為例,看看女性主義與國族主 義在共和國的歷史上,如何艱難地接合,並表現出既前衛、又保守的雙面性。本 文並不打算作出任何結論,只想透過理論與歷史的並置,為這一連叩問建立一個 中途站。 1. 理論部份:民族國家與性別 1.1幾種有關民族國家的說法 民族國家(nation-state)一詞的合成,很容易讓人引起誤解,以為是先有民族,後有 1 國家,民族是固定的人種分類,而國家則是因應這種分類內部的同質性而建立的 政治體制。而中文「國家」就更容易令人把國視為的家的伸延,並強調血緣的 「自然」關係。 對於這種想像,Yuval-Davis引用英國右翼理論家Enoch Powell的 說法,國家即是「兩個保衛領地的雄性,與女人和孩子」(Yuval-Davis, 1997:15) ― 這種部落式、甚至是狼群式的原始想像,正正說明了對於國家的一般想像, 既是以父權為中心,更以把人類的社會制度以自然之名合理化。比較「現代」的 民族主義理論,如Ben Anderson, E. Gellner與Eric Hobsbawm則從自然論轉向以較 後設的方式,指出民族的虛構性,以歐洲的具體歷史,說明民族國家乃現代產 物,是同質化的過程,並與資本主義關係密切。(Yuval-Davis, 1997:15-17)而與同 質化同時發生的抗衡力量,即如「分裂」、「合併」與 diaspora,亦在挑戰族國 中領土與民族的固定界線和必然關係。(Yuval-Davis, 1997:17-18)除了人與空間的 關係外,民族國家很大程度上亦依靠象徵承傳(symbolic heritage),例如在時間向 度上把民族訴諸共同的神話根源或將來的命運。(Yuval-Davis, 1997:19) 民族國家 的構成,大致可歸納為三類:1. 民眾國家(Volknation/ Folk-nation): 強調的是血 緣統一,無論是否神話虛構(例如:「炎黃子孫」、「龍的傳人」),是排拒性最 強的一種。2. 文化國家(Kulturnation / Cultural-nation):強調文化統一,包括語言、 宗教、風俗、傳統甚至對民族性的本質化定義等等象徵承傳。3. 政府國家 (Staatnation):強調的是國家構成的公民向度,以公民所處的土地為主權領土的合 理界限,新生活運動謀程度上以透過國民的建構來填充國族的內涵。(Yuval-Davis, 1997:21) 。 這種以契約論為基礎的族國構成,比起前兩種相對開放。 1.2 民族國家中的女性 如此,問題便來了。正如上述所言,族國想像的父權與部落色彩,對不同性別的 國民並不一視同仁,而是度身訂造了不同的規範與角色。換句話說,民族國家雖 是現代產物,把政治從神權與皇權中拯救出來,同時確立公共和私人領域的楚河 漢界。這種二分法的一邊,是理性- 文化 - 公共 - 國家 - 男性 (- 西方 - 殖民者 ) ,而其另 一邊,則是感性- 自然 - 私人 - 家庭 - 女性 (- 東方 - 被殖民者 ) 。女性被拒諸啟蒙和「國 是」門外,變成正當不過的事 (the "common sense") (Yuval-Davis & Pnina Werbner 1999:5-7)。用一個具像的比喻,國家像一只法國麵包,堅硬的外表,用以保護軟 弱的內餡,私人領域是國家的內容,得要由公共領域來圍繫保護,同時亦是一種 2 雖說女性是國家的內容,但「男主外、女主內」的秩序卻只承認其中一個性別才 是充份的公民(轉引T.H. Marshall "full member ship in a community" , Yuval-Davis 1997:24),更處處指導和干預另一個性別的事務,介入私人領域。女性在族國建 立上,經常被賦予兩種功能:1. 再現意義 (representation) :以女性、大地之母等意 象作為族國像徵( 如法國大革命時期的 ) ,又或者通過彰顯女性「應有的」儀範來 延續傳統( 從面紗到教育和就業 ) ; 2. 種族意義:女性因為生育能力而被視為民族 基因藏庫(genetic pools) ,擴充人口,保其質素 ( 優生學 ) 和純粹性,是為女性的天 職。故此女性應何時生育、生育多少,往往成為國家介入私人領域的切入點。特 別在戰爭時期,「保種強國」就更被視為勝利的關鍵。(Yuval-Davis 1997:22-25) 亦即是說,女性在族國構成上的地位實在非常吊詭,她不是充份的國民,卻成為 了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象徵。她的象徵功能甚至蓋過她的主體性,致使在戰爭強姦 與性暴力,往往被視為對族國的侮辱和民族基因的污染,而多於對個別具體國民 的傷害。更諷刺的是,族國主義的「性別分工」,西蒙波娃認為顯然是把負責殘 殺的性別而不是孕育生命的性別放在更重要的位置。(Yuval-Davis 1997:6) 故此,女性根本就是族國主義的「磨心」,然而當女性主義對族國主義提出一連 串的叩問,卻被一些歷史學家視為「進入」族國論述的請求。 1 要使女性得以在 族國之中重置(reclaim)應有位置,無論在概念上或實踐上都困難重重。例如女性 主義者經常控訴「父權」的壓迫,而針對「父權」所作的顛覆,往往又易容把 「父權」視為一個穩定的結構。生物性別(sex) 與社會性別 (gender) 的二分與再定 義,亦簡化了穿越於自然本質與後天建構之間的實際運作。何況性別往往又與經 濟、族裔、種族、階級處境扣連,才成為全成為整全的身份認同。(Yuval-Davis 1997:7-9)在此,女性主義對國族主義的叩問亦容易被推進後現代式身份政治的死 胡同 ― 既然沒有「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女性」,那麼所謂具有女性視野的 族國論述根本就不可能,更遑論以女性作為一種政治身份。 1 這裡指由 John Hutchinson 與 Anthony D. Smith 為牛津大學出版社編的 Nationalism 。當中把族國與性 放在非常次要的位置。見 Yuval-Davis 1997:3 。 3 這種情況放在「後發」國家或在殖民處景裡便容易發展成既進步又倒退的矛盾。 Patha Chatterjee指出,如上所言女性既被視為 基因藏庫,在反殖 ( 或族國鬥爭 ) 中 被推向前緣,成為殖民者矮化-凝視的對象。因此她們的解放,對外而言,即是反 殖及現代化的成功指標。但在族國內部,因為現代化而造成的城鄉差距,反殖建 國成功之日,往往只是女性在現代化進程上被「抽後腿」之時。因為現代化被視 為西化和侵略者的產物,特別在內地鄉村,現代女性,即是被西方文化、帝國主 義與資本主義污染的國民,必得使之重回到民族傳統的正軌。這種反彈,在阿富 汗及塞爾維亞便是以非常極端的方式進行。而比較「進步」一點的方式,特別對 城市中產階層而言,女性之而要接受現代教育,是因為家庭是保證民族生活方式 及文化傳統得以一代傳一代的基地。同樣吊詭的是,家庭雖早被摒棄在公共領域 之外,但透過把女性塑造為國民的母親,私領域又被公領域所挪用佔領。(YuvalDavis 1999:12-14)故此,女性解放是民族解放的前題,抑或民族解放是女性解放 的前題?一直是「後發」國家的困惑。 ( 反例:色‧戒在國內備受批評,有民族與性別的兩重性 ) ( 例:宋美齡視女性地位的提高為文明與民族獨立指標 ) ( 例:宋美齡從洋裝到旗袍,並新生活運動主將知識青年下鄉,並城市婦女回歸家庭角 色、農村生產 ) (~ 民國選舉定額爭議 ) 那麼,女性是否就只能是一個先天不足的政治身份?如果能放下要撥亂反正的思 維,順應着困惑本身的理路,反而卻能看見可能的出路。Elizabath Weed 認為缺 乏可靠、正面的身份,不正正說明動員應以在地和隨機應變的方式進行麼?動員 沒有恆久不變的定律;而動員即意味從眾多紛雜的身份當中,分別出與社會政治 相干與不相干部份的過程。(Yuval-Davis 1997:10-11)這點,我們留待文末有談及 「右翼女性主義」時再進一步探討。這裡,先回到新生活運動及宋美齡與上述討 論相干的歷史處境。 2. 案例: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2.1 新生活運動 由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於 1934 年發起的新生活運動,可說是現代中國 4 2 主調上的一次政治運動。普遍的說法是其時國民黨在江西南 昌「剿共」,成功收復失地。為統提高人民的精神生活和公民道德─即統一意識 形態,故而發起新生活運動。整治範圍,由生活習性入手,建立社會秩序;由黨 內到黨外,由南昌到南京、全國甚至僑胞;由城市到鄉村;由宣傳、糾察到集 會;由反共到抗日─是一場由上推動的由下而上運動,亦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場以 每一位「國民」為對像的政治運動( 下詳 ) 。對「禮義廉恥」之提倡,於「衣食住 行」的施行;「新運」強調與過去脫節,「日新又新」。1934年由蔣介石提出的 主張,可總結為八項原則,包括: 1. 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讓我們排除舊日的習 氣,建造一個新的國家。 2. 讓我們接受復興國家的重任。 3.我們必須守規律,忠誠而知恥。 4.我們的衣、食、住、行,必須簡單,整齊、樸實與清潔。 5.我們必須不辭苦難,力求節儉。 6.我們須有充分的國民知識與德性。 7.我們的行為須果敢而迅速。 8.我們必須謹守諾言,甚至沒有諾言亦能積極行動。 ( 見《新生活運動之要義》,蕭繼中 1975:13-23 ;及謝金早 1982:277) 一年之後 1935 年,再修訂為三個方面,分別是: 1.生活軍事化; 2.生活生產化; 3.生活藝術化。 ( 謝金早 1982:282) 運動在 1934 年 2 月 19 日發起,跨越八年抗戰,並沒有正式宣告結束。而對整個運 動一般的分期方法則有兩種分:一、以1937年蘆溝橋事變後蔣介石的廬山談話為 2 常見的說法是此為李澤厚於八十年代在回顧五四思想時的定論。亦有說應為舒衡哲( Vera Schwarcz ) 所提出。 5 1936年宋美齡被委任為「新生活運動促進總會婦女指導委員會」指 導長,名正言順地總攬全略「新運」,尤其抗戰後援工作。第一種分期,着眼於 安內先於抗日的獨裁意識,及其後的抗戰轉向;而第二種則着眼於運動的組織方 式,尤其宋美齡的領導。 對「新運」的評論,以「復古」和「法西斯」最為常見,這種組合,多少同時說 明了作為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政治運動,其「中西全璧」、「古為今用」的折 衷。亦有評論認為這種只關注「牙刷、老鼠夾和蒼蠅拍」等不識「大體」的運 動,並無實效,不值一晒 3 。 Laura Tyson Li 在宋美齡評傳Madame Chiang Kaishek: China's Eternal First Lady中,有這樣的形容:"[...] a curious East-West ideology fusion of neo-Confucian percepts, thinly disguised New Testament Christianity, YMCA-style social activism, elements of Bushido- the samurai code- and European fascism, along with a generous dose of New England Puritanism. " (Li 2006:102) 在眾 多評價中,與本文重點最關切的,是Arif Dirlik 的反動論 (counterrevolution) : 1. 他不認同「新運」是單純為了強化統治權威的運動。透過介入私人生活領域, 「新運」更多地是透過動員來喚召一種積極的國民性,以每一位國民為對像;透 過假借儒家傳統,建構能夠迎合現代民族國家需要的被統治對像(subject of governance) 。 2. 當中種種「雞毛蒜皮」式的細節,既是為了促進現代國家的行政 效率,更是「形之外」─ 「有之內」的規訓 ( 特別在衛生與秩序方面。這裡 Dirlik 雖然沒有引用傅柯的理論,卻是十足的傅柯式的! ) 。然被召喚起來的個體性,卻 又必得要服膺於國家這個大我之下。(Dirlik 1975:953-959) 2. 有說因為「新運」重 新提倡「四維」等傳統儒家道德,故而是一種保守主義或復古主義。但此說卻不 能說明其「青年會」式組織方式,及基督教士及教會的農村改造工作。故而「新 運」在更近乎寄託於儒家作為表述的新教思想( 尢其斂用、勤勞 ) ,承傳的是改革 派傳統,如晚清洋務運動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復古」只是手段;「復 興」才是目的。如果說它要恢復的是儒家傳統,無寧說它更接近失落的法家精 神。故此,無論中西古今,都只是一種道德工具論(instrumental morality) (Dirlik 1975:960-961, 968-971) 。 3. 此外, Dirlik 認為論者亦往往忽視了「新運」的現代 性,特別是對自我的批判,和「日新又新」的進步觀,都是五四及二十年代新文 3 參見黃金麟對不同論點回顧 ( 黃金麟 1998:168-170) 6 ─儘管這種回 應是透過挪用其語言以馴化其顛覆性來達成。(Dirlik 1975:962-963) 4. 它在政治上 不止於保守─因為「新運」要從知識份子手中奪取定議何為「新」、「進步」、 「現代」之權力,故而是更進一步的「反動」。(Dirlik 1975:968 及黃金麟 1998: 184) 2.2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如果循Dirlik的理路去理解「新運」,「新運」實際是一次尋找國民的建國(nation building)運動。故而,我們亦可從中理解現代中國對女性的國民要求。這裡,我 們不妨把焦點放在 (...trunc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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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 Shan LEUNG. 女性與族國主義的艱難結合 : 宋美齡與新生活運動, Cultural Studies@Lingnan 文化研究@嶺南, 2009, Volume 16, Issue 1,